亲宝小说>耽美小说>布卢瓦城来的漂亮朋友【完结】>第186章 世界博览会开幕

  象征着法兰西第三共和国伟大繁荣时代的1889年世界博览会,终于在万众瞩目当中,于六月一日盛大开幕了。

  在塞纳河左岸的战神广场上,来自三十五个国家的展馆占据了九十六公顷的土地,而整个园区当中最为显眼的景观,当然要数那座屹立在展区中央的铁塔。这个钢铁巨人足有三百米高,几乎是金字塔的三倍,在整个人类历史上还从未出现过比它更加高大的建筑物。

  一些人将十九世纪称作钢铁的世纪,因此这座完全用黑色钢铁打造的巴别塔,正是这个世纪的绝好象征。暗黑色的钢铁作为材料打造的支柱和桁架,它们的线条如此简单,却又如此富有力量!历史上设计巨型建筑的建筑家们,总是将建筑的承重结构藏在墙壁和复杂的装饰当中,就如同人类用布料遮挡私处。然而古斯塔夫·埃菲尔的这座铁塔,却是一个浑身赤裸的巨人,它的骨骼,肌肉和每一个细节都暴露在阳光之下,向整个世界骄傲地炫耀着它的力量——工业和科技的力量,进步和繁荣的力量!

  因此也就不难想象,当法兰西政界,商界和工业界的名流巨擎们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上齐聚于铁塔之下时,他们是何等的骄傲,何等的趾高气扬。这些人被铁塔的巨大尺寸所迷住了,心理学家曾经研究过人类的巨物崇拜——人类本身是何等的弱小,可它们却能够创造出这样强大的东西!例如这座铁塔吧,它正是力量的象征,站在铁塔的脚下,让这些有权势的人们也感到自己似乎拥有了这样强大的力量,这样的感觉怎么能不让人迷醉呢?

  作为这些有权势者当中的一员,也是这场博览会名义上的总负责人,吕西安自然也来到了今天的会场当中。面对此情此景,他的内心也不禁产生了一点感慨——从古到今,在这个星球上曾经生活过数以亿计的人,但他们当中有几个能够有幸见识到如此的景象?而后世的人,在提起这个第三共和国历史上最为光荣的时刻时,就免不了要提到他吕西安·巴罗瓦的名字,这又是何等的荣耀?

  “如果您告诉我您现在在想什么的话,我就给您十万法郎。”阿尔方斯压低声音,对着吕西安的耳朵说道。

  “我只是有点感慨罢了。”吕西安说道,“这场博览会是纪念大革命一百周年的,而这一个世纪里人类取得的进步,比起过去的二十个世纪加在一起还要多。”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我们这样的人,”阿尔方斯将一只手放在吕西安的肩膀上,“没有我们,这样的进步就不可能发生,您面前的这座铁塔所用的钢材,三分之一都来源于我投资的工厂,它是我们所取得的成就的纪念碑。”

  “你是我们当中的一员,吕西安。”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我们的时代,那些跟不上这个时代的人,只能在垃圾堆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吕西安回应以一个淡淡的微笑,友善,顺从,而且模棱两可,他不想要在这样的场合和阿尔方斯讨论这个问题——德·拉罗舍尔伯爵如今仍是他们双方微妙关系当中一颗未爆的炸弹,就像是一根铁钉扎进了马蹄里,于是这匹马跑起来就总有些跌跌撞撞。通常情况下,一匹这样的赛马会被当作是没有价值的负资产,而一位好的主人应当做的就是给它一个痛快。但一个政治家的生活毕竟比养赛马要略微复杂一些,虽然与阿尔方斯的这段关系让吕西安感到疲惫不堪,如履薄冰,但他还是不得不把双方的关系维持下去,为此有时候也免不了曲意逢迎,毕竟他需要阿尔方斯的资金支持,而在这世上总是掏钱的一方说了算的。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到上一次站在这座高塔下的时候,那恰好是五个月以前,新年的前夜,阿尔方斯带着他来到了这里。他们登上还未完成的铁塔,在三百多米的高空看了吕西安毕生最为印象深刻的一场烟花。那些烟花在他的脚下炸开,就如同熟透了的莓果炸裂,汁水四溅,浓腻的甜味在空气当中蔓延,充满周围人的鼻腔。可如今甜蜜早已烟消云散,所留下的唯有苦涩的回味,苦涩又凄凉,正是这个世界的原本味道。

  那仅仅是五个月前的事,吕西安心想,五个月却似乎比五个世纪还要长。布朗热将军垮台了,德·拉罗舍尔伯爵离开了法国,现在或许在布鲁塞尔,或许在伦敦,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吕西安曾经无数次问过自己,如果他在那个决定命运的选举日晚上能够更勇敢一些,一切是否会有所不同?他是否曾经有机会,让每一个人都能有更好的结局?

  他看向密密麻麻的人群,到处都是眼睛,真令人不适。没必要再考虑过去的事情,他看了阿尔方斯一眼,用尽全力将德·拉罗舍尔伯爵从脑海里驱逐出去,重要的不是过去,是现在,是将来。

  “法兰西的同胞们,世界各国的来宾们,”卡诺总统此时已经走上了演讲台,“我谨代表共和国政府,欢迎诸位前来巴黎,参加本次世界博览会!”

  “本次世界博览会的主题,是庆祝大革命一百周年。一百年前,巴黎人民揭竿而起,摧毁了象征专制制度的巴士底监狱,解开了套在他们身上十几个世纪的镣铐。今天,我们齐聚于此,庆祝我们祖辈的胜利,也是自由的胜利——那是一个黑暗时代的结束,同样也是一个光辉世纪的开端。”

  “与我们祖辈的时代相比,如今的世界已经大不相同了。在那场塑造了现代法兰西的伟大革命一百年之后,新一代的法兰西人已经掌握了科技和工业带来的巨大力量,并决心将这种力量运用在发展和进步的伟大事业当中!我们从我们的祖辈手里接过了火炬,并决心将大革命的精神发扬光大!”

  “这场世界博览会,是一场人类科学,文化和进步的盛宴,三十五个国家的展览馆,将向我们展现这些国家独特的文化和光荣的成就,而巴黎人民也迫不及待地张开双臂,要欢迎远道而来的朋友们。我相信诸位前来参观的朋友们都能够在这个夏天留下美好的回忆!”

  “现在,我请本届世界博览会的筹备委员会主席,法兰西共和国文化,教育与宗教事务部部长吕西安·巴罗瓦先生宣布本届世界博览会开幕!”

  吕西安微笑着走上讲台,他和总统亲切地握了一下手,转向台下,面对着下面的无数双眼睛,到时候了,他想,这就是他盼望已久的时刻。

  “女士们,先生们,来自世界各地的朋友们!”他大声宣布道,“我荣幸地宣布1889年巴黎世界博览会开幕!”

  台下的掌声如同一百门大炮同时开火时所发出的巨响,吕西安曾经在议会和竞选现场的演讲台上见识过群众的掌声和欢呼,但没有一次比得上这个。难怪拿破仑三世在1855年举办过世界博览会后,还要在1867年再搞一次呢。

  开幕式之后的午宴在铁塔上的餐厅举行,在距离地面上百米的地方吃午餐,这对于所有的来宾而言都是一种难得的体验,就连见多识广的沙皇夫妇也好奇地从落地窗里看着脚下流过的塞纳河——银带似的河流穿城而过,宫殿,林荫道和教堂在河岸两侧如画卷般展开,无论这餐厅的菜式如何,这风景至少值得一看。

  午餐时,吕西安和尼古拉皇太子同坐一桌,同桌的还有阿尔方斯,阿列克谢以及莱蒙托夫父女。桌上的菜品是在地面上的厨房烹制之后再用电梯送上来的,因此风味有所折损,但佐餐的酒都是波尔多和勃艮第生产的上好年份的佳酿,这足以弥补餐点的不足。大厅里充斥着俄国人和法国人的谈笑声,而背景音乐则是乐队演奏的两国著名作曲家的曲目——柴可夫斯基,格林卡,吕利和乔治·比才,当然还有著名的肖邦,毕竟波兰人也是沙皇的臣民,虽然这位音乐巨人自己恐怕不会认同这一点。

  席间谈论最多的就是他们如今身处的这座铁塔,以及下方博览会的各种稀奇展品——这天下午,吕西安将会作为向导带领沙皇一家参观博览会。沙皇夫妇对此很感兴趣,但皇太子却有些心不在焉——似乎他对于一切都不怎么在乎。吕西安暗自觉得尼古拉皇太子不会成为一个好沙皇,这个苍白的年轻人太过软弱,太过文雅,和俄罗斯帝国这个粗野的国家格格不入。历史上成功的沙皇都是强大有力的人物,如果他们的本质不是如此的话,他们也要把自己打扮成这种形象,否则他们就不会得到臣民的尊重。尼古拉显然不是个强大的人,吕西安也十分怀疑他能伪装成一个这样的人物。

  同样对博览会没什么兴致的还有阿尔方斯,银行家对于世界博览会的唯一兴趣就是这场盛会所带来的商业机会,犹太民族一贯以务实著称,好奇心可不是他们的美德。这样的实用主义的确给阿尔方斯带来了好处,这场博览会让他获益颇丰,他操纵着自己的金融机器从交易所的那些可怜虫身上榨出所有的金子,再把这些金子仰脖吞下,就像他现在正在从水晶杯里喝暗红色的波尔多葡萄酒一样。

  那酒的颜色可真像血啊,吕西安心想,简直都可以以假乱真了。

  他看着坐在阿尔方斯另一边的莱蒙托夫将军,这位老将军紧张的样子就好像他是在和活的金融之神共进午餐似的。将军像个情窦初开的小男生一般,时不时地就悄悄瞥上银行家一眼,而当阿尔方斯屈尊和他讲话时,将军那种热烈的眼神恐怕连他的妻子本人都没有见识过。

  “先生,我一直想要找机会向您请教——”将军朝阿尔方斯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这件事令我有些犹豫,如果我不征求您的一点意见的话,我是完全不敢下决定的。”

  “我很愿意为您排忧解难,这就是我们银行家存在的意义。”如果阿尔方斯感到不耐烦了,那么他一定把自己的感受隐藏的很好,“我能怎么帮您呢?”

  “是这样的,您知道,我把我在俄国的唯一一处田庄做了抵押,用这些钱在巴黎交易所做了投资——那是我唯一的不动产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现在有个经纪人给我从圣彼得堡来了信,他愿意直接买下这座庄园,顺带买下我们在城里的房子。”

  “您要把房子卖掉?”莱蒙托娃小姐惊愕地看着父亲,“那么我们回到彼得堡之后住在哪里呢?”

  “我们一段时间内还不会回去呢,再说即便回去了,我们也可以租一座公馆。”将军说道,“我听说巴拿马运河公司又要发行一批新股,发行价是五千法郎,比市面上的价格低一点——”

  “这就是他们正在计划的事情,再过半个月就要进行增发了——所以您想要把这笔钱投入进去?”阿尔方斯脸上带着一种鼓励的微笑。

  “那经纪人愿意出的价格等于二十五万法郎,五十年前,这份产业可是能卖到五十万的。”将军叹了一口气,“田产现在越来越不值钱了——总而言之,我算了一下,二十五万法郎足够我买五十股,如果今年年内能涨到八千法郎,那么这笔钱就能赚到十五万。”

  “您看,您自己已经把道理都讲清楚了,您的那座田庄恐怕用二十年也赚不到十五万。”阿尔方斯又喝了一口血色的葡萄酒,“有了这十五万法郎,我相信您无论住在哪里,都一定会比在您的老房子里过得舒服的。”

  “但是现在有一个问题,”将军的老脸变红了,“这股票实在太火爆,我问了好几个经纪人,他们都不保证能帮我买到,而且他们每一股都要收一百法郎的佣金,五十股就是五千法郎,等于一股股票的价格,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所以您想要找我帮忙?”

  “如果可以的话……或许您可以帮我和负责人说一下……”

  “既然您找我帮忙,那么我就让人给您准备五十股。”

  “您什么时候这么慷慨了?”吕西安用说笑的语气说道。

  “我一贯很慷慨,这一点您应当比其他所有人都更清楚的。”阿尔方斯说,“莱蒙托夫将军是法兰西的朋友,作为法兰西人当中的一员,我有义务让将军感到宾至如归。”

  “犹太人算是法兰西人当中的一部分吗?”阿列克谢轻轻用手抚摸着桌布,他的语言可没这么温柔,“在俄国,普遍的观点是犹太人只忠于他们自己。”

  “您不也是这样吗?”阿尔方斯回敬道,“或许您也有些犹太血统?”

  “我要恭喜您啦,将军。”吕西安连忙出来打圆场,“多么好的一笔投资。”

  将军简直喜不自胜,“非常感谢您——那么关于佣金的事情?”

  “不必提这个,”阿尔方斯优雅地摆了摆手,“我们可是朋友嘛。”

  这慷慨的举动又换来将军的千恩万谢,莱蒙托娃小姐尴尬地低下头,皇太子似乎也觉得将军的样子有些丢人,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又闷头喝下了一杯酒。

  “皆大欢喜的结局。”阿列克谢朝着吕西安眨了眨眼,“我们大家再一次欢聚一堂,人人都心满意足,就像之前在俄国的老时光一样。可惜德·拉罗舍尔伯爵不在场,否则可就真称得上是完美了。”

  吕西安曾经思考过阿列克谢喜爱挑衅的动机,后来他终于得出结论,俄国人只是单纯地享受这种让自己的恶意不受束缚的快乐。他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阿尔方斯,令他惊讶的是,银行家并没有被这句话所触怒,“这世上可少有完美无缺的事情,”阿尔方斯的语气平淡的像清水,“况且我都快记不清这个人了。”

  “您看上去可不像是记忆力不好的人。”

  “我只是不会把精力浪费在失败者身上罢了。”阿尔方斯用银叉子切开刚上桌的甜点,“他上了牌桌,打光了自己手里的牌,然后输掉了——这就是唯一我需要记住关于他的信息。”

  “真是无情啊,”阿列克谢还在笑着,“您就没有想过吗?如果您输掉了,别人也会对您同样无情的。”

  “那当然,但前提是他们得先赢过我。”阿尔方斯的语气充满信心,这是当然的,这个人从来都没输过,吕西安心想,可以后会不会呢?

  他吃完了自己的那份甜点,用一杯利口酒将喉咙里的蛋糕送下去,“我想是时候开始我们的参观了。”他宣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