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来又在医院修养三天,等头皮拆线才出院。

  伤口并不深,被头发挡住也看不出来。医生嘱咐近期不能沾水,饮食忌辛辣,注意休息。

  钱司壮逐一记在手机备忘录上,比大学上专业课还要认真。

  两人乘电梯下到负一层的停车场,电梯里没其他人,钱司壮说:“你这次受伤失忆,咱们暂时对外保密,连闻总都先别说了吧。”

  这几天在医院,江来也没闲着,看了不少资料,知道闻总就是他所在的姿琅娱乐的老板,闻绍。

  江来不说话,钱司壮想起他失忆,又是一声叹息,接着科普:“你进公司以后,闻总对你挺照顾的,对你转型也很支持,乱七八糟的饭局从来不让你参加。这次你受伤,闻总亲自让演艺部跟节目组那边交涉。”

  电梯门开,江来一脚迈出去,闻言顿了顿,转头看向钱司壮。

  钱司壮不解:“干嘛?”

  江来收回视线,走出电梯,装作若无其事问:“他很照顾我?”

  “是啊。”钱司壮说,“闻总对你是挺上心的,否则你也不会在合约到期后还跟姿琅续约啊。”

  江来心中升起疑云,这个闻绍是他的绯闻对象之一,又这么照顾他,该不会就是那个一夜情对象吧……

  “对了。”钱司壮说,“闻总还问要不要给你派个助理,毕竟你现在受伤,一些琐碎的事可以交给助理去做。”

  “不用。”江来没有丝毫犹豫,“我是头被砸又不是断手断脚。”

  钱司壮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小声嘀咕:“失忆了还跟以前一个德行。”

  前方停着一辆黑色奔驰SUV,司机开门下车,年纪三十多,看着稳重老实。

  “这是小刘。”钱司壮附在江来耳边小声提醒。

  小刘拉开车门,江来先上车,钱司壮交代小刘直接去公司。

  等上车后,钱司壮对江来说:“咱们先去一趟公司,商量一下这次你录节目受伤怎么处理。公司的意思是让节目组该赔偿赔偿,该道歉道歉,负责道具的人员也要追责,绝对不能含糊。”

  车驶出地库,江来撑着车窗,侧头看窗外略过的风景。

  “嗯。”

  钱司壮继续说:“闻总还想跟你聊聊新戏的剧本。”

  江来这才转头:“闻邵亲自跟我聊?”

  “是啊。”钱司壮道,“其他人可没这待遇。”

  江来陷入沉思。

  姿琅娱乐的办公楼位于市中心,二十几层的高楼,玻璃幕墙映出蓝天白云。司机将车开到停车场,江来下车,正往电梯间走时,旁边忽然冲过来一个人。

  钱司壮反应迅速,咻一下挡在江来前面,像一堵坚不可摧的石墙,满满的安全感。

  “你是谁?”钱司壮问。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双眼肿得像核桃,脸上泪痕斑驳,显然刚哭过。

  小刘从后头赶来,将女孩拉到一边,有些惊讶地问:“琳琳,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休息吗?”

  钱司壮问:“你们认识?”

  小刘拿出纸巾给那个叫琳琳的女孩擦脸,说:“她是我……我朋友,叫王琳琳,也是《智勇双全》节目里的道具师。”

  后半句声音渐低。

  果然,钱司壮皱眉:“她来干什么?”

  王琳琳平复了一下情绪,对江来鞠了一躬,哽咽道:“江老师,因为我的失误让您受伤,真对不起。”

  钱司壮赶在江来开口前说:“说句对不起就没事了?这次幸好是划到头皮,而且伤口不深,万一那根铁钉的位置再偏一点,划到脸甚至眼睛怎么办?”

  王琳琳泣不成声,眼见又要崩溃。

  钱司壮把人说哭了,有些讪讪的。

  小刘小声安慰王琳琳,一咬牙,越过钱司壮看向他身后的江来,说:“江老师,我和琳琳认识两年,对她为人很了解,她做事认真细致,工作也很负责,从没出过差错。您出事之后她很自责,一直想找机会道歉,她还跟我说她在录节目前反复检查过道具板,绝对没问题,那块板不可能无缘无故从半空掉下来。”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小刘有些喘,缓了缓才继续道:“出事后她又去检查了那块板,发现挂钩松了,明显是被人动过手脚。”

  钱司壮一双眯缝眼顿时瞪得溜圆。

  相比之下,江来要平静许多,从表情看不出到底信没信。

  王琳琳擦干眼泪,接着小刘的话说:“道具挂上去前,我全部检查过,我敢肯定没问题。后来,后来节目录完了,我就把道具收回来,期间乔阮的助理请大家喝奶茶,递给我的时候就顺便帮我一起收,还问了我一些问题。

  就那个时候,导演助理突然把我叫过去,说江老师在最后关头找到关键线索反败为胜,导演决定追加一个单人采访,于是让我把印着节目组logo的道具板重新挂上,让江老师站在底下接受采访,谁知采访刚一半,道具板就掉下来了……”

  江来终于说出第一句话:“有证据吗?”

  王琳琳脸色一僵,咬牙说:“没有。”

  当时节目已经录完,各部门的工作人员都忙着收拾东西,现场很乱。她私下问过相熟的同事,没人注意到乔阮的助理。

  “不过我拍了照片!”

  王琳琳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图,江来接过,钱司壮同他一起看。

  从照片上看,道具板背面挂钩处有扇形锈痕,的确像是被人暴力扯动过。

  两人对视一眼,江来把手机还回去,对小刘说:“先送你朋友回家吧。”

  电梯缓缓上升,江来和钱司壮一时间都没说话。

  半晌,钱司壮骂了句“操”,问江来:“真是这样?”

  江来摇头,他根本不记得。

  不过他在浏览姿琅官网的时候,顺便看了看旗下艺人资料,他对乔阮有印象,是个风头很盛的新人。

  “我跟那个乔阮关系怎么样?”

  “乔阮是个星二代,父母在圈里背景很深,一出道就受捧,演戏唱歌走秀代言,要什么资源有什么资源,排场大得很。”钱司壮摸着下巴琢磨,“虽然在同个公司,但你们应该没交集,这次他跟你一起参加《智勇双全》应该是你们第一次接触。”

  同行倾轧的事听过不少,但亲身经历还是头一回,钱司壮不敢相信:“会不会是那姑娘为了推卸责任,故意编的?”

  江来脸上没了一贯的笑容,沉声说:“不排除这个可能。”

  叮一声,电梯到达闻绍办公室所在的楼层,江来踏上铺着白色大理石地砖的走廊。

  他身材修长挺拔,虽然一年没走秀,但每日站桩的基本功还在,体态是一般艺人无法比的,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江来努力习惯这样的注视,随钱司壮往闻绍办公室走,正巧尽头处转出来两个人。

  更巧的是,其中一人正是乔阮。

  站在乔阮旁边的人江来也在官网见过资料,有印象,貌似叫薛晨风,是个演员。

  双方照面,乔阮故意戴上墨镜,遮住大半张脸,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倒是薛晨风对江来打了声招呼。

  等走出一段距离,钱司壮回头看了眼,嘀咕道:“小屁孩,架子真不小。”

  他又问江来:“该不会你哪个绯闻对象正巧是乔阮喜欢的人吧。”

  江来眼尾一瞥,钱司壮闭了嘴。

  另一边,进电梯后,乔阮架起眼镜,气呼呼道:“师哥,那种人你干嘛理他。”

  薛晨风说:“都在一个公司,关系不要搞得那么僵。”

  乔阮道:“我就是气不过。本来那场综艺咱们组稳赢,江来在最后发现线索翻了盘,你也说了,肯定是节目组私下给他提示,否则他能有那么聪明?凭什么我们认认真真玩游戏,找线索,到后面全给他一个人做陪衬?”

  乔阮越说越气:“还有他那个出圈的狐狸角色,一开始不是定了你吗?”

  薛晨风有些无奈:“圈子里就是这样,你也知道,闻总对江来很关照。”

  乔阮不屑地哼了一声,话锋一转说:“师哥,我听说梁导正在筹备一部医疗题材的剧,你是不是想演?我爸跟薛导关系不错,让我去剧组学些东西,正好我也让他推荐你。”

  薛晨风笑得温和:“谢谢小阮。”

  *

  总裁办公室。

  闻绍翘着二郎腿哼着歌,脚尖随节奏在半空点动,听到敲门声后立马正襟危坐。

  “请进。”

  推开门,江来首先被浮夸的装饰闪了下眼。

  他走进去,打了声招呼,闻绍摆出总裁派头:“喝什么?”

  江来说:“白水就行。”

  闻绍给他拿了瓶巴黎水,两人在茶几旁的沙发坐下,闻绍看着江来喝了一口,才问:“恢复得怎么样?”

  江来放下水,笑了笑:“好多了,谢谢闻总。”

  闻绍点点头,愉悦的心情因为江来的笑容更上一层楼。

  寒暄两句,他直奔主题:“你这次受伤,处理方案经纪人应该跟你说了吧?节目组公开道歉,赔偿医药费和误工损失,相关人员进行处理。”

  江来点头,没有异议。

  闻绍并不意外,先前在模特部时,江来就是出了名的配合,很少反对公司的安排和决定,工作完成度也很高,合作过的各方对他评价都相当不错。

  简而言之,能力强,性格好,不作。

  美中不足就是招桃花。

  包括他本人都在江来的“猎艳”名单里,但实际上除了工作外,江来与他私下几乎没有接触。

  意识到自己想偏了,闻绍不自在地松了松领带,将茶几上两沓文件往江来面前一推:“这是公司接下来要投的两部剧,一部古装剧,一部医疗题材的现代剧,你看看对哪一个感兴趣?”

  听到“医疗”两个字,江来眼神微动,几乎没有犹豫就拿起第二本剧本,简单翻了翻,说:“就这个吧。”

  “确定吗?”闻绍有些惊讶,“这部医疗剧的导演是梁松,班底相当不错,但他对演员要求很严。”

  言下之意我怕你搞不定。

  闻绍的担忧江来明白,隔行如隔山,做演员他是完全的新人:“我知道,希望闻总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试试。”

  闻绍应下:“我可以推荐,还要梁导点头才行,你先回去等试镜通知。”

  顿了顿,闻绍又道:“我还以为你会选古装剧,毕竟你之前拍的那个狐造型挺出圈的,观众反响不错,其实可以乘热打铁……”

  江来面上保持笑容,看似听得认真,其实在走神。

  钱司壮说他对一夜情对象避而不谈,如果对方只是陌生人,他大可以大大方方说出来,若是三缄其口,那对方大概率是他认识的人。

  会是闻绍吗?

  江来拿起巴黎水,呡了口,借机打量闻绍。

  闻绍三十出头,身家相貌都配得上“青年才俊”四个字。

  只是闻绍一身酒红西装搭配花色领带,头抹发蜡,脚踩手工皮鞋,说话时还喜欢搭配夸张的手势,整个人像即将开屏的公孔雀。

  不太符合他的审美。

  江来在心里画了个叉。

  他微笑着面向闻绍,像个耐心十足的听众。闻绍的表达欲得到满足,赏心悦目且心情舒畅,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江来身上。

  刚出院,江来穿着以舒适为主,白T配牛仔裤,再常见不过的搭配,硬是叫他穿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闻绍心里某处忽然骚动了一下,有点痒。

  他刚想问江来要不要一起吃个饭,秘书敲门进来:“闻总,秦先生到楼下了。”

  江来顺势道:“闻总还有客人,我就不打扰了。”

  他拿起剧本起身告辞,闻绍送他到门口,想到什么,又折返拿了个信封:“过两天Puason有个晚宴,到时候你也去吧。”

  江来接过信封,同等在门口的钱司壮汇合,边说话边往电梯走。

  钱司壮首先看到他手里的信封,抽出一看不由惊呼:“Pauson晚宴的请函?看来传闻是真的。”

  江来问:“什么传闻?”

  “之前一直有风声说秦郁上要回国,Pauson这个晚宴就是为了欢迎他回来特意办的。”

  电梯间到了,钱司壮按下电梯,将印着烫金logo的墨绿色请函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不无羡慕地说:“能让Pauson这样的顶奢品牌专门为他办回归晚宴,圈子里除了秦郁上应该找不出第二个了。”

  这个名字有些陌生,江来被勾起好奇心:“他很出名吗?”

  钱司壮说:“出道就是巅峰,在巅峰上一直没下来过,24岁拿遍国内奖项,谁知突然去了国外,差不多有六年了吧。”

  那跟他入行是同一年。

  江来心里想着,问:“他为什么忽然出国?”

  “据说是受了情伤。”钱司壮啧啧,“再厉害的男人也难过美人关啊。”

  江来挑了挑眉。电梯到了,两人止住话头往里走。

  同一时间,紧邻的另一部电梯门打开,一个男人长腿阔步地走了出来。

  余光一瞥,他转过头,江来的侧影在视线里一闪而过。

  身后跟着的临时助理见他忽然停下:“秦老师,怎么了吗?”

  电梯门闭合,指示灯显示楼层在不断下降。秦郁上收回视线,淡淡道:“没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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